我们继续讲月称论师的《入中论》。现在开始讲第六地菩萨，六地菩萨的境界主要讲“空性”。昨天已经讲了所说之法空性的殊胜性，今天开始讲所说之法。

辛三 (所说之法) 分二:一、以理证成立空性;二、说明已成立空性之分类。

壬一 (以理证成立空性) 分二:一、以理证成立法无我;二、以理证成立人无我。

“所说之法”分为两个方面：以理证成立空性；说明已成立空性之分类，后面讲二十个空性，这个是大的科判。

首先第一个以理证成立空性，分为法无我和人无我：首先以理证成立法无我，然后以理证成立人无我，人无我应该到后面了。

癸一 (以理证成立法无我) 分三:一、以理证破自性生;二、以理证成立仅为缘起之义；三、辨析以理证观察之果。

“以理证成立法无我”（分三个方面）：首先以理证破自性生；然后以理证成立缘起性，就是破这个自性生，还有以理证来成立一个缘起的意义，我们把所有的自性生破完了，但后面还承认一个缘起法；第三个是辨析以理证观察之果。分这三个方面。

子一 (以理证破自性生) 分二:一、于二谛中破四边生;二、遣除如是遮破之诤。

首先“以理证破自性生”分为两个方面：一个是于二谛中破四边生，还有一个是遣除如是遮破之诤。现在我们大篇幅主要都是说“在二谛当中破四边生”，这个也很重要，大家学中观一定要懂到这个。后面就开始有个遮遣。

丑一 (于二谛中破四边生) 分三:一、以无四边生之立宗略说;二、以理证广说;三、以所成之义总结。

其中“于二谛中破四边生”分为三个方面：以无四边生之立宗略说，然后以理广说，最后总结摄义，分为这三个方面。今天开始先略说四边生，以无四边生而立宗略说，先是一个“立宗”。“立宗”大家也知道，就是因明中先立一个宗，下面再进行论证。就像平时我们把自己最重要的观点抛出来，然后再进行论证，“立宗”就是这么一个意思。

下面主要讲破四边生。破四边生，我们也可以叫做金刚屑因。在学中观的时候，主要观察因的是“金刚屑因”，观察体（观察事物的本体）的是“离一多因”，观察果的是“有无生因”，观察所有的因、体、果的是“缘起因”，这叫做“中观四大因”。中观四大因非常重要！意思就是说，通过中观的这样的推理方式抉择一切万法都是空性的。我们平时在佛教当中经常讲四大皆空也好，如梦如幻也好，有很多这些名称。但是大多数的人可能会问“到底怎么空呢”？这个空的方法不是很明白的。

我们要明白“空性”的话，必须要学中观。在我们短暂的人生当中学所有的般若，像藏文的《大藏经》当中特别大的十二函（那天我去了个地方，他们说是般若有十六函，可能版本不同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），每一函可能一天念一遍都念不完的，那这样的话，这十二函我们要是全部要学，恐怕是不现实的。所以为什么藏传佛教重视《中观根本慧论》《入中论》？你如果很好的去学习这些论典，基本上就能从教证上清楚知道般若思想是怎么说的。

我们现在要学习空性法门，或者学习自己的心识本空无二的道理，有几种途径：第一个途径，像密宗大圆满、大手印、或者禅宗的直指法。那就是具有证悟的上师，他依靠一种特殊的窍诀，让你当下悟到自己的心，明了“万法皆空”的道理。禅宗历史上有特别多的公案，大圆满为主的藏传密宗的传奇当中也是特别多。这种人是一部分。

第二个方法：还有一部分人通过修生起次第和圆满次第，以各种风脉明点也好，观清净心也好，这种方式来认识自己的心的本性，或者是万法皆空和清净的道理，这个也是非常多的。

像麦彭仁波切在《时轮金刚注释》里面说：我们修习圆满次第的时候，主要是依靠“心的观想能力”，可以变成清净的世界或万法皆空。比如，麦彭仁波切说：有人真正用棍棒打你头的时候会痛的；同样，一个人不断的观想“用别的东西打到自己头上”这样的感受，最后也会感到痛的。

就像在《大鹏展翅》当中说的龙猛菩萨的一个弟子，上师要求他在山洞里面修“头上长一个角”。他就一直修修修，最后真的长出来了。后来他就问上师怎么办？上师说：“现在观这个角不存在，观空性。”最后，他所观想出来的角也不存在了。

诸如此类，一般密宗和有些特殊的窍诀当中，通过一种观修方法。这是第二个方法。

第三个方法，按照学中观的方式。中观是一个理性的推理，当然中观需要教和理：依照教来对空性生起信心，叫做教证；依靠推理来进行论证，叫做理证。通过教证和理证的方式，对万法皆空的道理要生起信心，要真正是明白这个道理。

如果我们依靠圣教来认识，不那么容易的。因为圣教的量太多了、内容太深奥了。像前面讲的一样，只有像月称论师和龙猛菩萨那样的人，他依靠自力来解释经教。而且有些教看起来是圣教，但实际上并不是圣教。（师念藏文）说是：“所有的教不一定是圣教。如果是以量成立，这个叫做是真正的圣教。但是量成不成立，也需要有一些上师的窍诀才能知道的。”

中观实际上最主要的是以理证来推理。无论是有信仰，还是没有信仰的人，都可以直接用一种观察分析来证成万法皆空的道理。所以我们这次学中观的时候，主要是通过一种推理来抉择空性。

这时候可能每个人，不管是在现场的（基本上现场人很少），还是听受音视频的人，心一定要专注。如果心没有专注，确实是可能整个一堂课就像是坐飞机一样的。或者中观基础你一点都没有，也是比较麻烦的，因为涉及到中观专业的空性意义，而且《入中论》里面几乎讲的全部都是四边，相当于跟《中观根本慧论》是一样的。

我有时候想，到底有没有人学？结果一看，好像原来讲《中观根本慧论》当时现场的人也是上千人吧，后来这个音频做成讲记，他们也一直在学。其实这样延续的学习，可持续的一种学习，是非常好的。现在我们每个人找一位上师，或者到一个寺院里面去学习，恐怕有些人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。所以自己通过音视频的方式来学习，也是很好的一种闻法的方便方法。

即使你一个人也好，几个人也好，如果要学中观，一定要专注、非常认真，每一个科判也好、偈颂也好，认认真真的去看。如果没有这样专注，稍微走神，稍微有一点擦肩而过，后面的很多理路就顺不下去。比如科判很重要，如果每一层的科判你没有知道，那现在到底在讲什么，前后的逻辑就很难连贯起来。所以在听受的过程当中，大家要很认真的去看。

可能刚开始学不懂，但是我想大多数人都是有一定知识、上过学，基本的逻辑推理刚开始的时候稍微有一点费劲。我们也是刚开始听的时候好像有一点点（费劲），但是感觉很好的，听完了之后马上给别人辅导。

《入中论》对我来讲，用藏语和汉语都讲到现在，应该三十多年了。1995年来学院的道友们，一直待在学院的有些人说：在我面前没有听到过。那这样的话，应该1994年或1993年，当时我就用藏语也讲过，用汉语也讲过，但是现在虽然这么长时间没有碰，但现在看来好像也比较熟悉，应该问题不是很大的。

所以，大家学习的过程当中，一方面要学到这样的中观的法门，在即生当中也是很难得的。自己应该有一种难得之想，这个还是很重要的。如果有了这样的难得之想，自己也是能得到其中的意义。

本来我用藏文念，但是藏文中间加一个的话，好像这里不像其他一样，就是中间容易断思路。我们暂时不念藏语也可以。

刚才科判当中主要是以立宗的方式来略说。

寅一、以无四边生之立宗略说:

彼非彼生岂从他，亦非共生宁无因。

这个是我们整个一段时间当中，略说。昨天我们也给大家说过，《中观根本慧论》当中也提到实际上一切万法都是空性的。这种空性实际上是“诸法不自生，亦不从他生，不共无因生，是故知无生。”上节课也引用了，诸法是不自生的，不是他生的，不是共生的，也不是无因生的。这个很关键的，《中观根本慧论》的开头也是这样讲的。

按照佛经“一切法无生，一切法无灭”就是没有生的，没有灭的。《华严经》当中也是这样讲的“若能如是解，诸佛常现前”。所以诸法无有生的，诸法无有灭的。如果我们能这样了解，那诸佛也是能现前，这个道理很重要的。因此在这里，刚开始用一个比较略说的方式来说。

“彼非彼生”意思是说，这里主要是破自生。任何一个法，“彼”指的是果法，果法并不是它自己的本体当中产生的，因为自己的本体当中产生，会有无意义、无穷等很多过失，下面就会讲。

第二个方面，“岂从他”意思是，如果自生不能产生，难道从其它的他性当中产生的吗？也是不可能产生的。自生没有，他生也是不能成立的。

如果自生和他生都没有，“非共”，也不可能是自他共生。因为如果自生也没有，他生也没有，这两个合起来一起产生就不可能的。

“宁无因”，如果自他二者中也不合理，那无因而生怎么会有？不会有。因为无因如果产生，会有随时随地都会出现等诸如此类的很多很多过失，下面也会讲到。所以诸法实际上是从因上面观察。

我刚才也讲了，一般中观的这些因，万法如果存在的话，它应该有刚开始的产生、中间的安住、最后的灭亡，“生、住、灭”是一般有为法的法相。我们心里也是这样想的：不管是我也好，他人也好，柱子、瓶子等世间的任何东西、任何一个法，它刚开始有一个产生，中间安住，最后灭亡。这是我们人类的一个共识，大家共同有这样的认知。

但是这种认知，按照中观的推理来进行观察的时候，首先，你觉得这些万法产生的话，这是名言当中的一个如梦如幻的产生。但真正地实性的、实有自性的这种产生是没有的。所以一定要知道，它这里的生是一种自性生，它真正的自己的本体拥有产生，有种实质性的东西。并不是说如梦如幻的因缘产生。因缘产生，它不是真的，是假的，假的产生。所以，众生是很可怜的，他有这个实执，没有产生认为是产生，没有安住认为是安住等等诸如此类，种种妄念也好，邪念也好，特别多。

所以，我们这次学习中观，把所有这些生、住、灭的执著，全部要剖析。要剖析的时候，一定要反击我们平时的这种常识。我们每个人都觉得种子产生芽，农民也这样认为的，这世间的很多学者也这样认为的。但实际上，这种观点只是一个人类的共同常识一样。你自己的这种常识，如果我们用中观的推理方式进行观察的时候，是经不起任何推敲的。这个我们下面一个一个地分析。所以在分析的过程当中，大家也应该用最尖锐的智慧接受。以后给别人传授的时候，也是很重要的。

下面我们以理证来进行广说：

寅二 (以理证广说) 分四:一、破自生;二、破他生;三、破共生;四、破无因生。

卯一 (破自生) 分二:一、以佛护与月称之理破自生;二、以龙树之理破自生。

广说的话，科判当中主要是先破自生，然后破他生，再破共生和无因生。

首先，破自生的话，主要是以佛护和月称的理论来破自生。因为中观的解释者佛护论师和月称论师都是非常了不起的，可能月称论师住世年代在他前面，这样的一个产生，以他们的理论来破的。还有以龙猛菩萨的理论来破自生，分两个方面。

辰一 (以佛护与月称之理破自生) 分三:一、于胜义中破自生;二、显示在世俗名言中也无自生; 三、彼二摄义。

以前面两位论师的观点来破，也是分三个方面。第一个是于胜义当中破自生，胜义当中是没有的。第二个是显示在世俗当中也没有自生，胜义当中也没有自生，世俗当中也没有自生。然后“彼二摄义”，这两个的摄义。

所以，我们这个科判是非常地重要，我以前用藏语和汉语讲的时候，要求他们科判也全部背诵，偈颂全部背诵。这样，基本上《入中论》当中所讲到的意义是什么样，自己也比较明白的。

巳一 (于胜义中破自生) 分二:一、破从与自同性之因中生;二、破因果同一性。

首先，是胜义当中。大家应该清楚胜义当中、世俗当中怎么样。胜义当中破的话，分两个方面：一个是与自同性的因当中产生，跟自己同一个性质的因当中产生，如果自生跟自己的同一个性质的因当中产生，这个也不合理; 还有破因果同一性当中产生，这两个。下面每一个科判都很重要的。

午一 (破从与自同性之因中生) 分四:一、以生无义而破;二、以生不合理而破;三、以果不得生际而破;四、以种子无穷生而破。

破从与自同性的因当中产生，这个大家都知道吧？比如说柱子，柱子它自己有一个跟瓶子不同的，它有自己的一个同一性，它从同一性的因当中产生。麦子从麦子的因，稻子从稻子的因当中产生。

我们分四个方面来破：以生无义而破；以生不合理而破；以果不得生机而破（这个“际”应该是机会的“机”）；还有以种子无穷生而破。

未一、以生无义而破:

彼从彼生无少德。

首先是第一个，以生无义而破。本论当中说“彼从彼生无少德”，这个主要是破谁的观点？自生大多数是以数论外道为主，后面的无因生是以顺世外道为主。数论外道他们认为：现在世俗显现当中的所有的这些法，它们有一个自性的我，这种自性的我当中一切产生，万法产生的时候，是我的一个变现，我的一个幻化，因自己当中产生的，他们有这样的观点。所以我们在这里驳斥自生的时候，一般大多是破数论外道的观点。

如果你们自己在观察的过程当中，我问：比如说柱子或者苗芽，苗芽从种子当中产生的话，你认为是自生、他生、共生、还是无因生？如果你觉得这个是自生，因苗芽跟它的种子是一个自体的，一个相续的，应该是自生，很多人可能这样认为。如果这样的话，这种自生是不可能存在。因为实际上，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：这个果现在也是因当中是存在的，只不过在因位的时候，果是不明显的，它以一种特殊的能力的方式来存在。一旦因缘具足的时候，这个果就开始冒出来了。这样就像《入行论》当中，我们也是驳斥他们的观点。如果真的这样，（师诵藏文）“如果这个果住在因上面，众生吃饭的时候该吃不净粪了。”因为，我们吃了饭以后最后都排出不净粪。如果这个果真正是在因上面存在，那我们吃饭的时候并不是饭了，它的因和果两个是一体。如果是一体，那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吃不净的食物是一模一样的，等等诸如此类的很多过失。

“彼从彼生无少德”，如果这个果，也就是说苗芽，苗芽它从自己的这种本体当中、或者是说自己的自性当中产生，那这是非常不合理的。

为什么不合理呢？我们前面也讲过，苗芽实际上它自己是一种自性的法。如果由它的种子的自性的法当中产生，那你的这个苗芽，在原来的种子上是存不存在？

如果这个种子上面是不存在，你说自生是没办法的。因为连种子上面都是没有，所以自己没办法产生的。如果种子上面没有，另外一个法产生的话，那不是自生，应该是无因产生或者是种子上面没有。

如果你说是有，那这个果（苗芽）在种子上面已经存在了，种子上面存在的话，那现在的新的产生，没有任何的意义，没有任何的功德。因为，任何一个法产生，它有它的一个特殊的作用，或者是特殊的一种力量。但是你的这种产生没有任何的必要。你的因上面已经有了果。有了果，现在再次产生有什么用呢？本身都是自己已经具足它的果。如果具足它的果，你再产生 ，下面所讲的一样，一点意义都没有。就像我们现在这个杯子，它在因上面已经存在的话，新的杯子的产生根本不需要的。

所以，在这个上面，大家也应该清楚。如果是真正承认自性的自生，一定会是有过失。并不是我们中观派强加给他，你必须要承认，不是这样的。你如果真正承认一个自性的法存在，那你的因上面有没有果？如果有果，那现在的产生是没有必要的，因为你的因上面已经有了果，是自性存在的，没有任何的功德。如果你没有这个果，那你自性产生也没办法的。比如说，这个种子它不可能像石女的儿子重新产生，等等诸如此类的一些观点。

以此类推，它这里自性产生没有任何的意义。如果你本性当中是存在的，那它就没有什么意义，你只是说自生而已。但这只是一个空洞的词而已，徒劳无益，实际上是没有一点意义。因为，我们产生的这种定义，以前是没有的，然后重新产生，这个叫做生。但是你的这个生，如果在因上面完全存在的话。那你产生有什么用？原来的这个因当中已经有了，你还要再产生。有下面的各种过失，这是不合理的。

未二、以生不合理而破:

生亦复生亦非理。

第二个“以生不合理”，如果是自生，这个生是不合理的意思。“生已复生亦非理”（可能生亦的“亦”字，应该是已经的“已”可能好一点，表示生完了的。藏文当中不知道法尊的法本，可能生已吧，可能好一点。）

意思就是说，你承认自生，那么这个苗芽它已经产生完了，你再次地产生没有任何地意义，这是非常不合理的，以量也是不成立的。比如说这个儿子已经生了，生了的话没有必要再生了，再生儿子下面有无穷的过失。

有些人可能想，不是一个儿子生了，第二个儿子生。那第二个儿子生的话，你刚才的这个儿子，在因上面是一体还是他体？这是很重要的。如果是他体，比如说母亲和儿子是分开的，两个他体，那不是自生了，这是他生。因为儿子不是母亲，母亲不是儿子，这两个肯定不能说自生。如果是自生，那自己变成自己产生。这种自己产生，就不合理了。怎么不合理呢？如果你真正变成了其他的一个法的话，那是不是自己？你可以观察。如果是自己，刚才已经讲了，在因上面已经具足了，没有必要再生的；如果不是自己，那就不是自生了。所以，你已经生完了，如果在你的因上面已经有生，那再生是没有必要的。

刚才说这个“已”字，包括前面这个生没有意义的，而且在这个地方也是不合理的。其实，这里面有些是月称论师的推理，有些是佛护论师的推理。这个是佛护论师的推理。这是第二个方面，大家也应该明白，如果是自生的话，自己已经产生了，你再产生是不合理的。前面是无意义的，这里是不合理的。

未三、以果不得生际而破

若计生已复生者，此应不得生芽等。

第三个，是以果不得生的机会而破的。“若计生已复生者，此应不得生芽等”如果你觉得，假设已经生了一次，但生了一次不够，然后再次生起。比如说苗芽，在果上面是已经有了，然后你再次地产生，原来是以不明显的方式存在。现在你再次地产生，反反复复地还要不断地产生，这种说法实在是不合理的。怎么不合理？因为你是承认自生的话，那产生的时候，你必须要先把前面的种子要灭。如果种子不灭，果不可能产生，种子没有灭，果不可能产生。

     比如，苗芽是以不明显的方式在果上存在，现在又再次产生，反反复复还要不断产生，这种说法是不合理的。为什么呢？既然你承认自生，那产生的时候前面的种子必然会灭，如果种子不灭，果不可能产生。但按照你们的观点，如果果要产生，种子又没有灭，那种子只能生自己，那么苗芽、茎、树、花——这些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产生。因为你既然承认自生，而种子只能由种子产生，这样就永远都只能变成种子，不可能产生除此之外的其他事物。就好比电脑永远处在死机的状态，一直定格在屏幕上，任何程序画面都不可能跳出来。

如果种子灭了再产生苗芽，那苗芽和种子是一体还是他体呢？如果是一体，苗芽也变成了种子，种子也变成了苗芽；如果是他体，那就不是自生了，因为他体肯定不是自生。比如天授和慈氏两个人，不可能是一个人的相续。

总而言之，如果你认为自生已经产生，那再产生是不可能的，否则只能永远是种子生种子，除了种子以外的果、花、苗等事物都没有任何出生的机会。如此一来，产生的机会永远都是种子自己在享用，其他法永远也没有这个机会。

月称论师讲的这些道理，字面上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难的，但观察的过程中会觉得比较吃力，如果我们真正懂得了它的推理方式，还是很有意思的，完全没办法推翻，万法自生的确是不合理的

未四、以种子无穷生而破：

尽生死际唯种生。

按照你们的观点，种子一直生种子，那种子就变成无穷无尽了，苗芽、花果都没办法产生。在漫长的生死轮回中，任何一个种子，只有自己连续不断地产生：比如麦子的种子，它自己无有边际地生种子、生种子......最后种子变得无穷无尽满天下。如果是这样，那农民种庄稼就没有任何意义了，因为农民播种是为了让种子发芽结果，最终享用果实，而不是享用种子。但是如果你承认自生，那种子就是自己产生自己，根本不会得到苗芽，如此一来，任何世间的生产活动都不再有经济效益。

《释量论》云:“无不齐全因，其果何能遮？”如果因无不齐全，果一定会产生。什么叫种子？能产生果的法就叫做种子。种子如果能自生，肯定自己产生自己，这样就障碍了产生其他果的机会。

很多人相续中都存在和数论外道一样的邪见种子，承认一切万法有自生。比如，有人问：“这棵树、这朵花是自生的还是他生的？”可能很多人都觉得这是树（花）自己产生的。实际上，名言上我们可以承许“自生”的概念，但这个概念是假的，不存在“自生”的实相。我们学习《入中论》，主要是破万法的“产生”。那么，万法到底有没有产生呢？名言中有产生，但这种产生是“缘起生”，缘起生是假的，和无生一模一样。轮回显现上好像确实有一套完整规律，但实际上只是一种虚妄的假象。中观即是通过“破生”这种推理方式来打破我们的实执，我们众生执万物为实有，而佛经早已告诉我们“万法皆空”的道理。所谓的“万法皆空”并不仅仅是理论上的一个口号，我们通过推理的方式去观察万法无生，既然无生，自然也无住、无灭，因此我们先从“破生”开始入手学习。

总之，如果种子永远无穷无尽的延续自生，其他的果、花、树都没有登场的机会。但现实生活中并非如此，播种就可以收获果实。所以，无论是数论外道还是世间当中其他外道，如果认为苗芽是自生，这种观点完全不合理。

午二（破因果同一性）分二：一、若因果同一则不应见不同阶段；二、若见不同阶段则因果非一。

未一（若因果同一则不应见不同阶段）分二：一、因果变化不合理；二、由此应成形状等无异。

麦彭仁波切的科判闻名遐迩。我看过藏地很多高僧大德以及不同教派关于《入中论》的注释，但这些内容不是太细就是太略了。而麦尊的科判真正抓住了全论重点，所以是很重要的；此外，德巴堪布的注释不广不略，也同样值得参考。否则，如果内容太广太多，厚厚几本书，读起来也有点困难；如果太略，中观毕竟依靠理性思维和大量推理，简单一两句没办法解释清楚。所以，科判是很重要的。

接下来我们依然在“自生”的基础上进行剖析，如果因和果是同一，那不可能见不同的阶段：

申一、因果变化不合理：

对方是怎么说的呢？

云何彼能坏于彼？

对方辩解时依据的观点是：“我们承认种子当中产生苗芽，但是种子和苗芽是同一个本性，只不过分种子的阶段和苗芽的阶段。比如种子本来是灰色的，当阳光、水等各种因缘具足时，慢慢地，就变成了绿色的苗芽。当种子变成苗芽的时候，二者是同一个本性，只是过程不同而已，因而不存在你们前面所讲到的‘他体的过失’。”但这一观点实际上也是不合理的。

对此我方的回答是：“云何彼能坏于彼？”如果种子和苗芽是同一本性，种子是自己的，苗芽也是自己的，为什么苗芽这个“果”能毁坏种子？好像是自己把自己杀了，这是不合理的。既然是同一本性，如果还存在不同，那就变成他体了。比如，如果把种子和苗芽比喻成我们平时说的甲乙丙丁，种子是甲，到了苗芽的时候你是甲还是乙？如果是甲，那苗芽就是种子，种子就是苗芽，显然是不对的。如果你说种子的时候它是甲，到苗芽的时候是乙，再到果和茎的时候就变成丙、丁。这样的话，那事物不同的每个阶段肯定不是自生了，而是他生，因为苗芽和种子根本不相同。为什么又说是你自己成为苗芽的果呢？为什么自己要毁坏自己种子这个因呢？另一方面，如果种子没有毁坏，苗芽也生不出来，所以这样的过失仍然是存在的。

所以，如果真正详细去观察，并不存在所谓的“种子的阶段”和“苗芽的阶段”。我们平时可能会这样认为：种子和苗芽是同一形体，只不过原来是种子，现在通过各种因缘变成了苗芽，二者是同一相续和本体，只不过是作用不同。但真正严格来讲，不能说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是一体的，否则从时间、年龄等多方面观察分析，会存在很多过失，是不合理的，应该遮止这种说法。

申二、由此应成形状等无异。

异于种因芽形显，味力成熟汝应无。

因果同体生苗芽令种子变化也不合理，原因是：作为因的种子阶段与明显不同的苗芽的形状差别。因为种子和它的果——苗芽，两者之间很多方面都是根本不相同的，这一点几乎人人都承许。就拿“因”来说，这里说“因芽形”，“形”指的是形状，比如种子是颗粒形的；苗芽是细长形的，种子和苗芽的形状肯定是不相同的；“显”是指显色，即颜色方面，种子一般是灰色，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颜色。而到了苗芽的时候，会呈现绿色，或者开出五颜六色的花；然后是味道，种子的时候可能没有什么味道，但是到了苗芽的时候，可能有甜味、苦味等各种各样的味道；就能力而言，种子时期唯有催发苗芽的作用；及至果位，便具生长、成熟等功效；至成熟阶段亦复如是。如注释中提到的阿摩勒果（或译余甘子），其种子阶段味道苦涩，待到用牛奶等浸润培育之后，最终便会转为甘甜之味。

由此可见，从多个角度观察，因与果在能力、颜色、形状、味道乃至成熟条件等诸方面，绝非同一。若如数论师等所执之“自生”，则因位所具之性，果位为何不具？此全然不合道理；而这种差异，即便是凡夫之人也可通过现量见到。

以前在学院学习《入中论》时，我们附近有一位牧人名叫列维。当时学院条件颇为艰苦，列维家以及前面另一户人家（名字我已忘记）每日负责放牧。中午时分，法王曾说：求学之人生活难免窘迫，如果能分得少许牛奶，则对身体大有裨益。当时我们初来乍到，人数比较少，每逢夏天中午，那户人家将牦牛赶来、挤完牛奶，每个人大约能分得一小份。那样的日子虽然清苦，牛奶却是极好的。每人所得不多，可每到中午，我们都端着碗前去领取。

在辩论时，我们常常拿列维来举例。列维不通文字，我们讲到愚钝之人的公案时，便说：“如同放牦牛的列维，连他也能现量见到。”例如，种子与苗芽的差别：莫说有学识之人，即便列维也知道二者味道不同、形状不同、颜色不同、作用不同、能力不同。我们每次都会以他来比喻。

因此，此处绝不能承认苗芽与种子为同一形体。若为同一形体，则所有颜色、形状等皆应同一，毫无差别，此极不合理。

未二（若见不同阶段则因果非一）分二：一、状态若异则一体不合理；二、若一体则二状态应同见不见。

申一、状态若异则一体不合理：

倘若见到因位与果位的不同阶段，便不能说因果是一。此处分两个方面阐释：状态若不相同，则执着为一体便不合理；若实为一体，则两种状态不应有可见与不可见的差别。首先，状态既然相异，承许一体必定不合道理。

如前所说，因位时的状态与果位时的状态，颜色等全然不同，因此名为一体绝不合理。偈颂云：

若舍前性成余性，云何说彼即此性？

对方或许认为：虽然颜色、形状、味道等有所差异，但种子之本体转变之后，其本体依旧是同一个，因此可说种子与本体的延续未变。宛如一人上午着白衣、下午换黑衣，衣服虽变了，人却没变。如此，种子原本为灰色，如今变为绿色；原本苦涩，如今转成甘甜，只是一个相续在不同阶段的变化而已。

这种观念，许多凡夫亦会生起，但这不过是依名相假立的一种相续罢了。若执为真实自生的一体，则在此处并不合理。

为何不合理？若“舍前”——将前面种子灰色等阶段之自性彻底抛舍，完全灭尽，转而成为另一种体性——此即是“成余性”。既然前性已舍，为何还坚执苗芽即是种子之本性？此实不成立。

因为前面种子的丝毫本体都不复存在。至苗芽阶段时，或许有人会想：嗑瓜子时，将瓜子种下——然真正能生果之法，至果位时，其因位的实质绝不可能依然存在。倘若存在，那么将种子之皮壳另置一处，也应能再生苗芽，这显然是不可能成立的。

因此，这其实是在错乱的显现中，看起来仿佛是一个因果相续，实际上因与果绝不可能同时存在。若同时存在，果便无需出生，因为因位已具足之故；若非同时，则因定会坏灭，若因不灭而能生果，那么这个因便不能称之为因了。道理其实非常简单。

故而，明明前位自性已然舍尽，却仍坚执苗芽即是种子之本性，并说二者为同一本体——这实在是极其荒谬，自相矛盾，即使世间常人也不会如此承许，完全不能安立。

申二、若一体则二状态应同见不见：

意思是：如果种子与苗芽二者本体为一，就不应该有两种不同的状态；既有两种不同的状态，那么二者要么应当同时被见到，要么应当同时无法被见到。

若因与果真实一体，则在因位时应当能见到果；在果位时亦应当能见到因。

若汝种芽此非异，芽应如种不可取，

或一性故种如芽，也应可取故不许。

若对方仍然坚称：“种与芽并非异体，而是同一本体”。那么我们可以推破道：如此，苗芽阶段便应如同种子一般不可获取。因苗芽时，我们知道芽是绿色，有其味道、颜色、形状等特征；然而此时，它不应显现出与种子不同的特性，应与种子完全相同，丝毫不可取得。

为何？以种与芽为一本体故。苗芽之绿色等相，于此时不应当见到；你只应见到与原本种子相同的灰色、颗粒之状。反过来说，正因为“一性故”——种子与苗芽为同一本性，种子亦应如苗芽一般可被获取。于灰色的种子之上，亦应全然具备苗叶等果位的一切特征——因为二者被认定为一个本体。

其实中观是非常有趣的，而且它能极好地锻炼我们的思维力。有些人年岁既高，若身心全然不加运作，身体便会渐渐萎缩；心若不动，长久滞留在昏昧之中，便极易趋向老年痴呆。而这些义理，初看似乎难懂，似懂非懂之间，实则对我们的心识、大脑起着一种激发作用：或激发潜能，或刺激认知——这种过程是极具意趣的。

因此我们观察：如果苗芽与种子是一体，那么要么苗芽阶段与种子阶段一模一样，任何差别都无法见到，有此过失；要么在种子阶段，也应如同苗芽阶段一样可以见到一切果相。

譬如，种植土豆之时，种子不可食用，食亦不能饱腹；而所生之果——土豆，却是可食的。假如因与果是自生的一体，那么食用土豆时，就不会感受到与食用其种子有任何差别；种子也应可以食用，而且吃一两个种子，就等同于吃下了好几个土豆，因为二者具足同一本性。

所以，颂文说“故不许”——因此，你方最好还是不要承许种芽为一。

这正是月称论师进一步补充的论证。为何说佛护论师与月称论师不断补充呢？实际上，佛陀于经典之中已宣说中观空性之理，龙猛菩萨在《中观根本慧论》里，也已阐述关于破自生的理论。

然而，围绕这个理论，后世解释中观的诸大论师——佛护论师增设了如“无穷无尽”等理证，月称论师也在不同教义中作了补充。因此，后来诸学者观察发现，有些是龙猛菩萨直接的观点。下面，我们专门会见到一个科判：龙猛菩萨的亲自判断，月称论师的判断，以及佛护论师的判断。这三位大圣者，实则是全力以赴将自生之观点彻底推翻。

如果自生不被承许，诸位也可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。自生若无，过几日再推破他生，他生亦无；进而共生与无因生便极易遮破。很多人深感烦恼重重，那么烦恼究竟是自生、是他生、还是共生？若为烦恼自生，那么烦恼之因的种子与烦恼之果，同样可以运用这种观察方法进行辨析。

虽然我们这里主要以外在的无情法为例进行观察，但你将其引用于心相续之中，去观察烦恼的一体或他体，也完全可以得到了解。

因此，学习中观倘若真正听懂、学透，对于看破世间万法，有极大的作用，而且这种力量非常强大。

平时我们对于诸法执着得无以复加，越是执着便越痛苦，越痛苦，整个世界便随之扭曲，变成了可以说极为恐怖的世界。其实，如果我们通过推理完全了知此世界为虚妄不实，自己的实执在某种程度上便会骤然减轻、松缓下来。若无实执，你的世界便不至于那样糟糕。渐渐地，整个世界也会显得非常光明、祥和与安宁。

因此，我们往昔的许多上师，一方面通过求取大圆满法来认识自心本面，这是其一途径；另一方面，对于平时分别念稍重、邪见较深之人，则让其学习《入中论》。因为邪见重者，即便不承许佛陀、不承许三宝都不要紧，只要他承认真理，我们便可以探讨：在真理面前，你说万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？这方面尽可展开辩论。一旦深入辩论，最终他也会明白万法确实无有自性存在，所谓“自生”的确找不到。

如果自生无处可寻，那么抉择无自生的，即是佛陀，即是龙猛菩萨，以及从他传承下来的月称论师，乃至再传的历代佛教大德们。他们从古至今，源源不断地将真理薪火相传，这才是人类极为珍贵的一种精神财富。

很多人或许未曾意识到，自身精神上的匮乏与贫瘠，其实同样可怖。若我们于今生能了知：原来整个世间，如同《盗梦空间》中所描述的那样，是一场深层次的梦，只是大多数人未能觉知而已。若真能解此梦境，能够如实了知，则虽身处如梦如幻的世界，活法却将全然不同。

往昔许多大德与凡庸之人同样身陷囹圄，皆在监狱之中，但大德们内心毫无痛苦，甚至十分安乐，且能利益众多狱友。而世间平凡之人，往往生起嗔恨、乃至相互残害、造下恶业……凡此种种。由此可见，形貌虽同为人类，内在的境界却迥然有别。境界有别，活法便截然不同：一种活得悠然自在，一种活得疲惫艰难。

因此，在中观的学习上，我个人觉得，尤其在当今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，众生执著异常深重的时代，我们若能学修中观，虽不一定能立刻看破所有执著，但至少对世界的认知会从根本上产生一种撼动。我们过去将世间执为非常美好，包装得极为坚固，然而学习中观之后便会发现，它似乎并非原先所想象的那般完整。实际上，我们就活在一个假象的世界中。若你能够在这点上稍许生起一丝怀疑，这对你今生的生活与来世的旅程，也将具有极大的助益。

好，今天讲到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