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我们继续讲月称论师所造的中观论典《入中论》。现在讲第六地，主要内容是破四边生，破四边生当中，现在破自生。破自生主要分为两个方面：一是以佛护论师和月称论师的观点来遮破；二是以龙猛菩萨的观点来遮破。其中“月称论师的观点”又分为三个方面：从胜义角度来破、从世俗角度来破，以及摄义，有这样几个科判。

从胜义角度破自生已经讲完了。今天讲在世俗当中也是无有自生，主要宣说这个道理。

巳二、显示在世俗名言中也无自生：

因灭犹见彼果故，世亦不许彼是一。

按照数论外道的观点，他们认为有一种胜义实相的自我，在自我当中显现世俗的一切现象，一个本体可以产生不同的形相，以此安立自生。

我们前面以各种推理，包括次第观察、自生无有意义和无穷过失等，已经把自生破完了。也就是说，我们通过详细观察最终了不可得，这可以说是在胜义当中没有自生。

然而在世俗当中，一般人不会作细微观察，大家怎么认为就怎么承认，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概念，这便称为世俗的安立。世俗当中，人们通常会说种子是自己产生的，青稞从自己的因当中产生，大米从自己的因当中产生等等。但实际上，我们前面已讲，胜义中自生根本不可能存在。所以学习《中观》时，有中观基础的暂且不说，没有基础的人一定要先通达胜义谛和世俗谛的差别。

胜义谛的意思：通过极为细微的观察，看真实义当中是否成立，这称为胜义谛。世俗谛的意思：平时在语言、分别念当中不作细微观察，在凡夫现相、虚假境界当中成立的一切法，叫做世俗所成立的法。因此，学习《中观》首先要懂得什么是胜义谛、什么是世俗谛。当然，胜义和世俗的解释方法比较多，三转法轮和末转法轮有不同解释。但学过《中观根本慧论》或者《中观庄严论》的人，基本上知道这个概念。

今天在这里讲到，自生实际上在二谛当中都不成立。下面的他生，也是二谛当中不成立。如果胜义、世俗当中都不成立，那世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成立生的方式了。所以这里重点讲世俗当中也不成立自生。

很多人觉得：胜义当中不成立自生，但世俗当中应该有自生、可以成立自生。就像现实生活中，我们常说前因后果、从自己的因产生自己的果，很多人把这当成自生。但这个说法不对，“因灭犹见彼果故，世亦不许彼是一。”意思是：世俗中只要有果产生，因必定要灭尽，种子如果不灭，不可能生出果；所以因灭以后才能见到果，单凭这一点，世俗当中也不承认自生。世间农民、愚笨孩童、工人，你问他因和果之间因会不会灭，他肯定会说种子灭了以后才会生果，种子完好无损怎么能产生果呢？所以，世间普通人即便没有更多的知识基础，都明白这个道理，若问他们有没有自生，他们都不会说种子和苗芽是自性自生。

一定要知道，这里的自生是具有自性的自生，包括后面的他生也是一样，不是名言上的泛泛之说，名言上的泛泛之说并不一定正确。所以，真正具有自性的自生是没有的。在这里说，世俗当中也不承认因和果是一体。既然胜义不承认自生、世俗也不承认自生，那么世间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安立自生的理由。

下面是胜义和世俗的摄义。

巳三、彼二摄义：

故计诸法从自生，真实世间俱非理。

通过以上观察，如果以自己的分别念遍计说有自生，那是不可能的。无论内外任何法，如果你认为是自己产生自己，或者种子自己产生自性的果，这种观点不论在真实观察的胜义谛，还是在未经观察的世俗谛中，都根本不成立。

龙猛菩萨在中观论典当中也一直在宣说这个道理。龙猛菩萨破自生的文句不算特别多，我们在此处掌握主要要义即可。

很多人常说的“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”，这是不是自生呢？这种概念实际上只是人们的一种称呼、说法而已。如果真正观察它的相续，不可能自己产生自己，这是没有的，因为自性产生实际上是没有的。

关于这一点，中观应成派和自续派还是有一些差别。中观自续派加了一个胜义的鉴别，认为胜义当中不存在产生，而世俗当中以如梦如幻的方式存在产生。但中观应成派（后面会详细讲）不这样承许，他们认为以胜义理论观察时，名言中也不可能存在产生；名言中都没有产生，怎么会有胜义的产生呢？所以中观应成派不会区分胜义和世俗，而是直接观察：任何一个法有没有自生？无自生，就没有必要再说“胜义中无，世俗中有”这种鉴别。世俗当中的产生若经观察，则世俗当中也没有产生，胜义当中就更不用说了。因此，中观应成派和自续派最主要的差别，就是有些论师主要加鉴别，比如说“世俗当中”“胜义当中”或“最了义当中”，诸如此类的鉴别没有必要。我们学习《定解宝灯论》的时候，也讲过这方面的差别。因此，按月称论师的观点：任何法以智慧观察时，确实了不可得。了不可得的境界，每个人都可以当下了悟。

有人问我已经接近四十年讲经说法，下面有没有真实开悟者？我觉得开悟者是有的。什么样的开悟呢？通过观察，真正通达一切万法无自生、无他生，这就是最大的开悟。包括以前听过法的堪布、堪姆、普通学员，他们都完全明白万法无有自性的道理，这虽然不像大圆满那样很高的开悟，但实际也是一种开悟。所以，希望大家听这些课的时候，一定要重视起来。

往后学习时，一个人不一定能善始善终，很容易被烦恼牵引，看电脑、上网、和朋友一起闲聊，很容易掉队。最好三四个人结伴共学，这是非常好的。以前佛陀的教法中僧众共住，就是为了互相监督、互相督促，还能成为惭愧之因：别人都在学，我为什么不能学？这样不容易中途掉队。现在很多人学《前行》《入行论》《金刚经》《中观根本慧论》《因明》，都是以这种自发的方式两三个人结伴共学，这种方式特别好。

我最近了解到，现在每个人都有一个小小的朋友群在一起学习，这也不违法，自己也容易在三五年或十年短短的时间中规划学哪几部论典。这样一方面不耽误工作，也不一定需要出家，也不一定需要跑到寺院里面去。另外，我们讲法时也是在祈祷诸佛菩萨加持听闻者：只要他认真听闻而得到音频、视频中的信息，同样能得到所有的加持、功德和利益。这和去寺院现场闻法没有本质差别，还省去了奔波的辛苦，不如几个佛友在一起学习，这种方式是非常可行的。所以，与以前在学院中讲经说法的方式相比，我现在也稍微有所调整。以前讲法时面对多少人，现在在方式方法上有所调整，也接受一些新的方式，这样既方便自己，也能利益他人。

前面我们讲到了自生，以月称论师和佛护论师的观点，已经抉择自生不成立。接下来，再以龙猛菩萨的理论遮破自生。本论当中是这样讲的：

辰二、以龙树之理破自生：

若计自生能所生，业与作者皆应一，

非一故勿许自生，以犯广说诸过故。

前面讲了，按照月称论师和佛护论师的观点，自生确实不成立。按龙猛菩萨《中观根本慧论》的观点来观察，同样自生也不成立。龙猛菩萨的中观六论当中，破他生的比较多，破自生的相对较少。真正破自生的主要是法称论师、静命论师的观点，中观当中也有，法称论师在因明中也有一些破自生的理证。

如果有人认为自生是存在实有的，那是不合理的。按照龙猛菩萨的观点怎么破呢？

“若计自生能所生”——如果真正认为因和果是自生、自己产生自己，那么能生和所生就成为一体了。如果自己生自己，自己既是能生又是所生，就像能生的父亲和所生的儿子二者变成一体了，有这种过失。

还有，“业与作者皆应一”，业与作者也会变成一体。比如作者用火烧木柴，所烧的是木柴，火是能烧；陶师做瓶子、制陶器，一个是作者，一个是所作；法师讲法，讲者和所讲的法，或者讲法的对境等等。世间当中存在许多能作和所作、能生和所生、能燃和所燃，其中一个是作者，另一个是他所作出来的果。

如果承许因和果是自生的，那能生和所生就变成一体了。同样，种子和苗芽也变成一体了，陶师和陶器也变成一体了，等等。诸如此类，世间中很多的承许就完全错乱了。

所以，“非一故”，这些都不是一体的。不管名言还是世俗当中，“勿许自生”，都不承认有一个自性的自生。

“因果是一者，是事终不然。”《中论》中一直讲，因和果不是一体的。“若燃是可燃，作作者则一”，如果燃和可燃是一体，那么能作和所作都变成一体了。我们《中观根本慧论》里多次提到，能作所作如果是一体，那整个世界的所有因果都会错乱，这方面的过失非常多。所以按照龙猛菩萨的观点，现在的因和果千万不能是自生。如果是自生，因和果就变成一体了。比如昨天的种子和今天的苗芽，实际上也变成一体了；今天的种子和明天的苗芽也变成一体，因为因和果是一个。所有世间因果之间的关系都会紊乱，这绝对不合理。这样一来，有些人可能觉得：自生如果不合理，是不是我们现在的因果全部乱了呢？虽然在虚假的因果规律当中，也有合理与不合理的差别，但这些在通晓中观的论师面前，全部都会被破掉。怎么会破掉呢？包括《中观》的注释里面，以前宗喀巴大师，还有仁达瓦，他们的中观中说一切万法在胜义中破掉四生之后，有一个缘起生是存在的。但是后来萨迦派和有些大德也进行遮破：如果四边生都没有，那缘起生要不要观察？如果要观察而成立的话，也可以用自生他生来驳斥，所以这个也不成立。当然，我们的缘起生，其实宁玛派有些大德们也承认这样的缘起生。但这种缘起生并不是真正以理观察而得出来的缘起生，虽然可以承认，但承认时它实际是一种无生。

有时候我们觉得一会儿说生、一会儿说不生，到底是生还是不生呢？其实在世俗当中，并没有一个特别确定的说法。因为真正的自性产生，在这个世界上是找不到的，所以这种产生也是不合理的。我们这样观察时，实际上所有的自生、他生、共生、无因生，在真正去观察的时候都不成立。那现在我们因果缘起力有没有产生呢？有一个虚假的产生，但这种产生经不起任何观察。这样是不是我们的因和非因完全都颠倒错乱了呢？也不是。虽然在假象当中，有能生和所生的关系，并不错乱，但是真正去观察时，全都没有。如果没有观察，在世俗当中还是有一点差别。比如，前些天我也在讲我们的大脑，现在许多科学家认为大脑当中产生心识。

但实际上，连因明的推理当中也不能这样成立。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呢？我们有很多这方面的道理。比如有一位加州大学的教授，主要是研究认知科学的，叫做霍夫曼，他在一本书中说：平时我们喝茶时感受的那种味道，听到自己打哈欠或打喷嚏的声音，或者身体压在桌子上的感觉，这些感觉实际上到目前为止，科学家还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。虽然认为与大脑有关，大脑能做各种事情，他们的科学期刊上有许多这类信息，但是大脑中怎么产生意识，这个秘密到目前为止科学家还没有发现。所以他们认为大脑相当于一个魔术家、一个魔术师，魔术师突然变出一个东西，但魔术真正的秘密，魔术师肯定不会告诉你。

同样的道理，他认为大脑仿佛是一个特别聪明的魔术师，把心识之间的关系变现出各种各样的现象，但意识是从大脑当中产生的吗？怎么产生的？它的作用是什么？诸如此类根本还没有答案。只是在他们的期刊和相关资料里，有各种大脑活动现象的影像。然而，真正的心识从大脑中这样产生，是怎么产生的，这一点包括有些物理学家也这样说。所以，今天我想说的是什么呢？在我们世间当中，确实在现实当中因是因、非因是非因，还是有差别的。当然，在中观理面前什么差别都没有，这个因和非因完全一样，全部破完了。但是在现实生活当中，心识可以产生心识，这在佛教里有千千万万的理论依据。心不断地延续：我这辈子是一个饿鬼的心，下一辈子是旁生，再下一世是人类，这样的轮回流转，心识不断地延伸，是有的。

现在的科学家认为大脑中产生心识，这个依据到目前为止是没有的。我们以后也可以为大家介绍一些相关的资料。虽然这些是名言中的内容，但在名言当中，我们很多人可能受过这方面的教育，认为科学所说都是千真万确的，以为我们的心识是大脑当中产生的。然而，如今任何一位科学家，通过各种各样的理论、推理、数据，来确认大脑的某一个区域——包括现在大脑的各种成分——里面心识是怎么产生的，这一点无数的科学家一直在思考。其实科学界最爱聊的话题就是心识怎么产生的，但到目前为止，任何一个实验都没有找到心识在大脑中具体产生的地方。比如，是哪一个区域？现在通过科学观察，大脑中有密密麻麻的无量细胞，不同的区域非常多。在这里面，是大脑的整体引发出了一颗心呢，还是只是部分地方？与眼识有关的是哪一块，与耳识有关的又是哪一块？但是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产生的呢？这方面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定论。所以我们有时候一味地相信科学，确实也是不合理的。

我们在这里，凡是因也好、非因也好，统统都要破掉。在这个时候，按照龙猛菩萨的观点，作者和所作二者是一体还是他体的方式来破，是比较容易的。我看很多人都在学习《入中论》，用《中论》的理来破更是简单。但我们对世间这些，有时候用《中论》也不一定完全对应；在名言中，尤其是在讲因明的时候，因明里面会讲因和果是怎样产生的，下面我们也会讲。

自生已经破完了，不知道大家明白了没有？心不是自己产生的。

接下来破他生。破他生分为总破承许他生，以及别破唯识宗。唯识宗在后面还会比较广地破斥，在这里也将它放在他生中。总破又分：破承许胜义中的他生，和破承许世俗中的他生。可见，他生也是在胜义中无有，世俗中亦无。破胜义他生中，分真实破他生、遣除世间相违、宣说如是遮破之功德三个方面。第一真实遮破，又有总破他生和别破他生。以四边观察果而破，分三个方面。首先，总破他生，总的来破。其中包括以太过而破，以及驳斥对方所立救答。

下面我们以太过而破。月称论师一开始给对方抛出一个话头：你们如果承认是他生，那太过分了。刚开始还没有正式破的时候，第一句话就给现场营造了一种气氛，是这样开始的。那么我们知道，他生的主要对方观点，实际上是我们佛教中的有实宗，包括有部宗、经部宗，他们也认为他生是合理的。为什么这样认为呢？因为佛陀在经典中也讲了六种因和四种缘，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六因四缘。

在《中观根本慧论》中，也讲了因缘、所缘缘、增上缘、等无间缘等四种缘。这样，依靠外缘而产生一个法，这就是他生，他们是如此承许的。比如，眼睛看外境时，外境作为所缘缘；我要想看，眼识前有不断延续的心识，这叫做因缘；依靠我的眼根，或者对我不起障碍的因缘，叫增上缘；前一个刹那的心识马上产生后一个刹那的心识，这叫等无间缘。我们光是看一个外境，就可以通过四种缘而产生。同样的道理，种子产生苗芽时，也可以分这几方面，比如它有增上缘、所缘缘、无间缘。这些在《俱舍论》和《中观根本慧论》的注释中也有，有些地方稍微难懂一点，《自释》中也提到一些，你们自己可以看。意思是说：对方认为一切万法都是依靠四种缘或六种因缘——六因四缘而产生的。既然由这些因缘产生，那诸法并非自生，自生不合理，但是他生应该是合理的。有这许多因缘可以产生，在现实生活中，他生应该能够成立，对方是这样认为的。

月称论师一开始就遮破他们：

“若谓依他有他生，火焰亦应生黑暗，

又应一切生一切，诸非能生他性同。”

这是破他生最主要的一个理论。这个理论我看有些道友，虽然表面上似懂非懂，但是真正推理的关键没有弄明白。如果没有弄明白，就觉得这个中观正理不是那么尖锐，理路不那么清楚。所以一定要把原文的真正意义搞明白，这很重要。如果依靠他法而产生，比如说依靠他的因和缘而产生，就称为有他生，对方所谓的“他”，与自生当中所讲的“自”一样，这里的“他”是真正的他。平时我们说的我和他，或者儿子和父亲的“他体”，是不严格的他体，在这里并不是要遮破的。这里遮破的他，是指真正具有自性存在的两个物体才叫做他。这一点在后面也非常关键，不然种子和苗芽之间的关系始终没办法破。如果我们知道他是自性存在的，那他的本体和他的本体，完全具有两个真实的自性存在。所以这里说的他，并不是世俗当中的他。世俗当中的他，种子和苗芽也可以，相对而言、观待而言，也可以说他，虽然两者不是同一时间，但因为苗芽的种子是他，我们可以这么说。但苗芽的种子，真正的他在那时是不成立的，因为当时种子已不存在。所以这里非常严格。如果说依靠他而产生他法，那么过失就非常大，从他中产生他，有特别大的过失。太过是什么呢？

“火焰亦应生黑暗”——本来火焰产生的时候，黑暗并不会产生，黑暗应该是消失的，不可能产生，是熄灭的。火焰出现时，黑暗马上荡然无存，没有了。但是按照你们的观点，因为是“他体”的缘故，如果他体可以产生，火焰就不会成为毁灭黑暗的因，反而应该成为产生黑暗的因。原因是什么？因为是他性，是自性存在的他的缘故。如果这样承许，因果就错乱了。本来是依靠因来产生果的，但你这样承许的话，火焰也能产生黑暗，火焰就不是产生毁灭的因了。火焰产生黑暗，火焰里再产生一个黑暗，那么太阳当中产生黑暗，月亮当中产生黑暗，灯光当中产生黑暗，那就非常不合理。如果这样承认，“又应一切生一切”，那么从因和非因的一切法当中，也产生一切。“诸非能生他性同。”因为那些不能生的法，实际上也都是他性的缘故，不能产生、不是自己因的这些法也应该能产生。本来是“因生果”——种子产生苗芽、麦子生麦子、土豆生土豆，却变成了“非因生果”——石头生土豆、电脑生火焰，这显然不合理。

“诸非能生他性同”：本来不能生果的非因，因为与果“他性”的缘故，反而产生了果。正如《中观根本慧论》所云：“若因果是异，因则同非因。”如果承许因与果是完全独立、互不观待的异体，那么“因”与“非因”便毫无差别，甚至连种子与苗芽的同一相续也无法安立，这显然不合理。

有些人理路不通，对此或许有疑惑：“为什么因果他体，火焰就能产生黑暗、石头就能产生苗芽呢？”实际上，既然对方承许因何果是自性不同的他体，那么麦种与麦芽是他体，麦种与稻芽也是他体，既然麦种能生麦芽，那麦种应该也可以产生稻芽。对于果法来说，因与非因皆为他体的缘故，应该没有任何差别。

对此，对方辩解道：“虽然因与果是自性不同的他体，但这里说的‘因与非因’的‘他性’还是有区别的，因何果之间有因缘，而非因与果之间没有因缘。”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讲就是“基因”，基因相同的能生果，基因不同的则不能生果。对方以此观点进行狡辩。

申二（破所立救答）分二：一、解答过失；二、驳斥此答。

酉一、解答过失：

由他所作定谓果，虽他能生亦是因，

从一相续能生生，稻芽非从麦种等。

对方宣称：我们承认因果他体，但并不承许“火焰生黑暗、一切生一切”的过失，我们所说的他体有其特殊性，必须是能成立因果关系的他体——例如，父亲生儿子，但儿子并不是非父亲中产生的；苗芽只会从自相续的种子中萌发，而非由其他法产生，这与“火焰生黑暗”的比喻截然不同。

这里关于“他体”的辨析，在《显句论》和《回诤论》中有详尽的推理，这部分内容比较难，这次我们时间有限，没办法广讲。论中运用了“能立等同所立因”等中观推理，通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式，有力驳斥了对方的观点。比如，我们可以反问对方：“你所承许的因果，是有自性的他体，还是无自性的他体？如果是有自性的他体，那么互相观待的两个法如何成立具有自性的他体关系？”如此破斥，对方便会哑口无言，无从反驳，不能再承认因果他体，如果承认他体，就不得不承认火焰当中产生黑暗。所以，用《回诤论》中的推理能轻而易举的遮破对方“因果自性他体”的观点，大家有时间可以看一下。

所以，学习的时候不要“畏难”，对于有一定知识基础的人来说，还是要学习稍微深一点、难一点的内容，这很重要。如果实在基础太差，学的很吃力，脑子也宕机转不动了，听一听也是可以的，也起码给自己种下了一个般若的种子。就像安慧论师，前世转生为鸽子时，因为听闻世亲论师背诵般若经典而种下善根，最终转世成为智慧卓绝的高僧大德。

我们学习的过程中最重要的是学会观察，不能只停留在书本上，要自己去思考。比如我们常说一切法无自性，那就不妨思考一下：既然一切万法都无有自性，那到底有没有自生？有没有他生？这个自生到底是什么意思？我自己是不是认为有诸法自生？还是诸法他生？可以这样去观察。

现在我们世间的教育模式还停留在传统的填鸭式教学，老师讲什么，学生只需要无条件接受，最多就是复述一下，如果能完全复述下来，老师还会夸赞：“你真棒！完全吸收了知识的精髓！”但西方的教育理念则不同，他们鼓励批判性、创造性思维，依靠这种独立思考的智慧，最终就能遣除疑惑，生起不退转定解。

言归正传，这里对方是如何解释的呢？对方认为所有因果都是他体的，但他体又分为两种：一种是非因和果之间的他体——如火焰不能产生黑暗；一种是因和果之间的他体——如种子能产生苗芽。而此处所承许的他生，需要满足四种条件，所以不会出现“一切生一切”的过失。

对方认为因和果之间他生关系成立需要具足四种条件：

第一个条件，“由他所作定谓果”。凡是由他法的因而生起的法，必定称为“果”。

第二个条件，“虽他能生亦是因”。凡是他体，只要具备生起他法的能力，必定称其为“因”。反之，若某个法不具备生果的能力，我们决不能随随便便认其为因。

第三个条件，“从一相续”。因果虽为他体，但二者却属于同一相续。比如，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、苗芽和种子，都是同一个相续。

第四个条件，“能生生”。即我们常说的前因后果，前面的“能生因”可生起后面的果。

因此，对方认为，唯有具足以上四种条件，才能承许因果之间的他生关系。简单的说，因果虽然是他体，但就像前面我们说的“基因”一样，这种因果之间需要具备某种特殊关系，要么是同一类别，要么是同一相续中产生的，二者之间要相匹配。

乍一看对方这种说法很合理，与我们世间人心中的邪见不谋而合。如果不经过详细观察，我们也可能会认同：“对对对！你回答的是对的！全世界的人都认为因和果应该是分开的。”对此，我方接下来开始驳斥：

酉二、驳斥此答：

如甄叔迦麦莲等，不生稻芽不具力，

非一相续非同类，稻种亦非是他故。

（每当读《入中论》的偈颂，脑海中总会浮现起三十年前的某个画面，一幕幕恍若昨日。记得当时学院的经堂破破烂烂，印度的南卓堪布恰好来访，法王如意宝赞叹他见闻广博，便嘱托他为学院堪布们讲授《入中论》。南卓堪布虽然也是藏语传法，但拉萨口音较重，有时候我们也不太懂。1990年以后，我更多的时间用于给汉族道友授课，藏语的传法慢慢就放下了。但不管怎样，当时学习时播下的种子已经植根于心，每一个偈颂的内容至今都印刻在脑海中。）

接下来开始破斥对方的观点：

“如甄叔迦麦莲等”，比如植物中的甄叔迦（又称阿输迦花）、麦子、莲子等。（关于“麦”一词的翻译，藏文版原文中本来是“青稞”，法尊法师或许是顾虑汉地读者不熟悉青稞，就译成了更易懂的“麦子”，我们也在此沿用了这种译法。）

“不生稻芽不具力”，这些植物无法生出稻芽，因为他们不具备生稻芽的能力；

“非一相续非同类”，麦种和稻芽彼此不属于同一相续，也并非同类。实际上，同类与同一相续意思相近，但同类的范围更广：比如稻田里所有稻子皆属于同类，但并非同一相续，每株稻子都有自己的相续；人也是如此，世间所有人都同属人类，但不可能是同一相续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相续。

对方认为，甄叔迦、麦子、莲子等无法生出稻子，正是因为他们不具备产生稻子的能力，与稻子既非同一相续，也非同类。这一点我们也承许：麦子与稻子虽是他体，但麦子不具备产生稻子的能力，否则藏地就遍满稻田了，所以二者肯定不是能生于所生的关系。

对此，月称论师遮破道：“稻种亦非是他故”。稻子的种子也不能产生自己的苗芽，因为是他体的缘故，实有的他体则不能具足上述四种特征。因为若要成立为自性实有的他体，二法必须同时存在，如果一个存在，另一个不存在，不能称为“他体”。以种子和苗芽为例进行分析，种稻种存在时稻芽尚未产生，稻种灭后稻芽才生起，二者既然不能同时存在，就无法成立他体的关系。再比如，石女儿原本不存在，就不能说“我”和“石女儿”是他体，就像“我”和“虚空”，一个存在，一个不存在，如何称为他体呢？

同样的道理，因和果之间的关系，因存在的时候，果还未生；果生起时，因已灭尽。因和果永远都不可能有他体关系。并且，自性他体之法也不能安立为同一相续，后文还会以慈氏与近密为喻说明这一点，这个问题很关键。

所以，抉择真理时务必要严谨、逻辑周密。对方虽然罗列诸多理由，试图证明他生合理，但最核心的问题还是因果是否为他体？如果是他体，因存在时果未生，果存在时因已灭，就像黑暗和光明一样，二者无法共存，所以二者并非他体关系。如果承许因不灭可以生果，则有因法恒常的过失，或者果法不能产生的过失；如果说因果同时存在，那么农民就不用种庄稼了，这显然都不合理。

中观的推理方式非常有趣，这里所说的植物种子与稻子为他体，却无法产生稻子，这点大家都能认可；但换个角度，如果因果是他体，那么稻种也不能产生稻子，母亲不能生儿子，一切因都不能生果，因为无法共存的缘故。因此，对方所主张的能生之因和所生之果，二者是自性实有的他体关系，这种观点不合理。

继续深入思维：麦种只能生出同一相续的麦子，而不能产生稻子，因为麦种只具备产生同一相续的能力，而不具备出生无关他法的能力，既然是同一相续，便不能承许伟自性实有的他体；反之，若承认他体，麦种和麦子就应如石头与木头般毫无关联，无法称为同一相续和同类。如果承许这样的他生，那么因与非因没有任何区别，必定有“一切生一切”的过失。

以上是“总破他生”的内容，不知道大家明白了没有？下面将开始讲“别破他生”，这部分讲完后，大家一定会恍然大悟。

未二（别破他生）分二：一、破因果前后之他生；二、破因果同时之他生。

申一（破因果前后之他生）分二：一、真实遮破；二、破斥救答。

酉一、真实遮破：

芽种既非同时有，无他云何种是他？

芽从种生终不成，故当弃舍他生宗。

接下来继续遮破对方的他生观点：比如慈氏与优婆毱多，二人同时存在，则他体关系可以成立；但是芽和种子在同一时间点不可能同时存在，一定是种子在前，芽在后，因为灰色的种子存在时，绿色的芽就像“石女的儿子”并未产生；绿色的芽生出后，原来的种子已经灭尽，只留下一点皮壳，就像“我”和“虚空”、“我”和“石女儿”，两个无法同时存在的法，不能称其为“他体”。不过，现在科技发达，有些“石女”也能生孩子，但这种本质上不是石女，中观里把无法怀孕生子的女人才称为石女，石女儿、龟毛、兔角都是用来比喻不存在的事物，就像虚空中的花一样，不过这么讲有人可能会理解成空中燃烧的烟花。（师笑）

既然因果二者他体的关系无法成立，那么“云何种是他”：为何还要坚持种子与苗芽是他体，这样岂不是太荒谬可笑？“芽从种生终不成”：承许苗芽从种子种产生这种说法和论证，根本无法成立。“故当弃舍他生宗”：所以，你们应该舍弃这样低劣的他生观点。当然，世间中，还是有不少人执着他生，不过这一点接下来我们也会继续遮破。

初学中观时，很多人难免困惑：世间中很多我们共同承许的东西都被破完了，难道真不存在了吗？这是不是有诽谤名言之嫌？实际上，中观是立足于甚深境界，以及其客观的智慧洞察万法真相，把世间中一切万事万物都遮破无余。这种遮破并不是让我们强行观想“不存在，不存在，不存在......”，关键是要通过智慧进行推理和抉择，从道理上真正通达其中的究竟意义。

《入中论》看起来只有薄薄一本书，实际上字字珠玑，每个推理都非常尖锐。如果能真正领会其中的义理，便不得不承认，实有的自生、他生都不合理。破斥他生关键要认识到，因和果无法成立为实有的他体，如果有真实自性的两个他体，不可能是能生所生的关系。

正如昨天引用的《华严经》的教证，佛陀在诸多经典中都讲过无生的道理，这些教证很重要，以前或许你并不理解其中的深义，而学过中观、略懂《般若经》意趣的人就会明白：原来众生的确处在迷乱之中，把本是虚妄的一切执为实有。根登群佩所造的《龙树密意庄严论》中讲到：凡夫人脑海中的每个妄念，比如“我想起来、我想做饭、我想......”——皆不离实执。刚才所讲的“种子生苗芽”，这种见解也也是人们根深蒂固的实执，凡夫人应该打破。

要打破相续中固有的实执，必须依靠严密的理论才能令人信服，如果没有理论，我们无始以来都认为种子生苗芽实有、电脑实有、生实有、死实有，即便嘴上没有这么说，心里也没特意这么想，但潜意识中始终觉得这些都实有存在。然而，这些所谓的“真实”并非究竟实相，必须予以遮破。

凡夫人经常认为“自己是对的”，但实际上并不合理，这些观念需要通过人无我、法无我的观察方式进行破除。因此，学习中观论典可以有效的帮我们断除实执。日常起心动念中，我们总认为烦恼、快乐真实存在，认为外境很美好，却从未观察过所谓的“美”、“烦恼”的本体。而一静下心来观察就会发现，它们的本体犹如彩虹，看似绚丽却找不到任何实体，不过是欺骗你的一种云雾。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虚妄的世界中，一切万法皆是如此。

现代物理学的研究也在一定程度上佐证了中观的观点：如果将原子放大到一座巨星足球场的尺度，其所谓的“实心的、有质量的”的原子核，不过如球场中央一只小蚊子般微不足道，而世人却执其为实有，所认为的“真实”，不过是虚妄的幻相。科学在某种程度上与中观“如梦如幻”的观点相吻合，只不过科学家只探究了一部分外在的物质世界，对心识层面的研究并未涉及。

所以，我们在学中观的同时，自己也应该看破今世。其实，我们现在的起心动念、所作所为，皆是虚妄。只不过凡夫人通常自作聪明、自以为是，活在虚妄的、随时会破裂的水泡中而不自知。若以假为真，死执不放，很难冲破这迷乱的网罟。现在我们通过学习中观，应该有希望打破这美丽而虚幻的水泡。

好，今天讲到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