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继续讲月称论师的《入中论》。今天我有点感冒，在讲的过程当中，不管是声音，还是有些地方，可能不是那么流畅。

现在我们开始讲《入中论》，正在讲六谛：破他生。在破他生的过程当中，着重破唯识宗的观点。那么唯识宗的观点，前面已经讲了唯识宗自己的观点。然后下面，我们就开始破他的观点。

巳二（破彼观点）分二：一、以理证遮破；二、解释唯心教证之意趣。

午一（以理证遮破）分二：一、破无外境之识自性成立；二、破依他起自性成立。

未一（破无外境之识自性成立）分三：一、破无外境之识自体；二、破识显现无情法习气成熟之理；三、如是遮破之总结。

申一（破无外境之识自体）分二：一、破无外境而自性成立识之比喻；二、破由习气力生无境识之理。

酉一（破无外境而自性成立识之比喻）分二：一、破梦喻；二、破见毛发喻。

戍一（破梦喻）分二：一、提问；二、破彼承许。

亥一、提问：

无外境心有何喻？若谓如梦……

那么破他的观点分为两个方面：一是以理证来遮破；二是解释唯心教证之意趣。这两个科判很重要。唯识宗不合理的道理，一是通过逻辑推理进行驳斥；二是指出很多经典，包括《楞伽经》《十地经》当中所说的“万法唯心”——实际上是有其他意趣的，属于不了义。主要就讲这两个问题。

首先，以理而破分为两个方面：破无外境之识自性成立，还有破依他起自性成立。第一部分，破无有外境的意识自体，又分破无外境之识自体、破显现无情法习气成熟之理，最后遮破之总结，这样三个科判。

其中第一个又分两个方面：一是破无外境而自性成立的识之比喻；二是破由习气力产生无境识的道理。

首先第一个，破梦的比喻。这里主要讲唯识宗的观点，无论用梦来比喻，或者用毛发来比喻，或者紧接着要讲的不净观——在修不净观的时候，出现一切都是骨架，或饿鬼所看到的脓血等等这些比喻，我们全部要一一遮破。所以比喻方面主要是这几种。

今天首先讲唯识宗承认万法唯心，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一个比喻，就是用梦来比喻。对这个梦喻的破斥，分为提问和破彼承许两个方面。

首先是提问。颂词当中这样讲：

无外境心有何喻？若谓如梦……

就是说，无有外境的心识——你们唯识宗不承认外境的真实存在，只承认有一种依他起所现的意识。这样的宗派，认为意识是存在的，外境是不存在的，要举这样一个比喻。因为作为比喻，需要是大家都知道、双方都认为可以成立的事，要双方都承认才行。

唯识宗你们说是以梦为喻，这个在很多唯识有关的经典里面都会讲：“一切万法都是如梦如幻如泡影”等等。他们用梦来比喻，尤其是梦的这个比喻，他们都比较强调。他们认为：比如一个人睡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面，但他晚上做梦，梦见来了一群大象，梦中也是非常如实地存在。然而真实来讲，因为他睡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面，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大象存在。所以说，当时的梦中外境，应该是不存在的。但是，在心识面前，确实是可以无欺而存在的。

同样的道理，他们认为现实生活当中，轮回里所有的一切法，在阿赖耶上面本来就有习气。习气慢慢成熟之后，在意识面前显现各种各样的万事万物的形相。所以，他们自己认为如梦一样的心识是存在的，外境是不存在的。唯一的这个比喻就是这样的。

如果我们没有学中观，好像也是比较对的——一切万法外境是不存在的，心是存在的。梦里面当时的心是存在的，他所梦到的外面大象的群体，无论是从哪方面讲，比如说大象的性质方面也好，或者从时间层面讲，都不成立。所以，我们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对的。尤其是我们如果没有学过中观，刚开始进入唯识宗，他们会觉得心识是存在的，“万法唯心”在佛经当中也是有的。然而外境是不存在的，就像梦中的外境一样，好像觉得是很有道理，会有这样的感觉。

亥二（破彼承许）分三：一、以梦喻无法成立识自性存在；二、以梦喻无法成立醒时无外境；三、以梦喻说明诸法虚妄之理。

接下来我们一一驳斥：你们的这种梦喻是不合理的。主要驳斥分三个方面：第一，以梦喻无法成立心识自性存在；第二，以梦的比喻也无法成立醒觉之时没有外境；第三，以梦喻说明一切万法都是虚妄的。 从这三个方面来进行剖析。

甲一（以梦喻无法成立识自性存在）：

首先是第一个。用梦喻来比喻万法不存在，这种说法实际上是可以的，但是你不能说万法的外境不存在，只有心识是存在的。你要建立一个心识存在、外境不存在的观点，这是不能成立的。

下面我们可以进行剖析。意思是在我们的原颂当中：“……当思择。”因为前面那句话的后面，还没有开始破唯识宗的观点。前面是他的提问，或者是他们的观点。

下面依原颂剖析：

若时我说梦无心，尔时汝喻即非有。

若以觉时忆念梦，证有意者境亦尔。

如汝忆念是我见，如是外境亦应有。

这个颂词已经讲到了唯识宗认为一切都是像梦幻泡影一样的，对这个观点进行遮破。怎么样遮破呢？就是“当思择”。你们认为一切万法在外境当中不存在，心识是存在的，就像梦一样的这种道理，也应该值得需要如理如实地去思维和观察，才能知道它到底合不合理——肯定是不合理的。

怎么不合理呢？颂词中说：“若时我说梦无心”，意思是说：如果我月称论师按照中观应成派的观点来说，实际上梦中不仅是没有外境，甚至连心也是不存在的，是没有实有的。如果我这样说，那个时候，你们唯识宗的这个比喻就不能成立了。因为这个比喻需要双方承认才是对的。因为我们下面有大量的证据来进行论证。实际上，梦中的心识和外境是一模一样的。有的话，两者都可以有；没有的话，这两者都是没有的。所以，如果要作为比喻，那我也承认、你也承认，应该是需要这么一个比喻，但是这个就不能成立了。

为什么这么说呢？我说梦里面的心识是不存在的，如果这样，那你说心识存在的这个比喻实际上是不能成立的。不成立的主要原因，实际上依靠观察胜义谛来进行观察的时候，是无有自性成立，无有自生，也就是无生。这个《自释》当中也是这么讲的。

所以，梦里面虚幻显现的心识虽然存在，但是实际上，真正的唯识宗所承认的那种实有的心识，在梦里面也是不存在的。因为梦里面没有自性的心识，这就是他想要抉择的。而醒觉过程中的心识也同样不能成立，因为你这个比喻中的心识本身就不成立，那它所比喻的醒觉当中的心识也不能成立。

所以，月称论师说：你说的梦里面是存在一个心识，但是我认为这个心识是不存在的。如果这个心识不存在，你却说心识是存在的、外界是没有的，那我们两个没办法有共许的比喻。

“若以觉时忆念梦，证有意者境亦尔。”唯识宗他不服。他认为梦里面的心识是存在的，外境是不存在的。唯一的理由是什么呢？因为梦里面确实是一切都是不存在的，但是在醒觉的时候，我可以回忆：我昨天晚上梦到了大象。大象的外境不存在，但是我当时做梦的意识，应该是存在的。

所以，他觉得通过梦的忆念来作为证据，就能证成意识应该是存在的，而境是没有的。就是说，梦里面的外境是不存在的，梦里面的意识是存在的。同样的道理，在现实生活中，外境是不存在的。我们怎么样看外境，实际上它是一种迷乱现象，是不存在的。

这样的话，中观宗对他进行驳斥。怎么驳斥呢？这里说：“如汝忆念是我见，如是外境亦应有。”意思是，你们说的在梦里面有一种忆念，承许意识存在。这样意识存在的话，实际上是你们所承认的梦里面的大象的意识——实际上是不存在的。忆念刚才的大象等等，这种“我见”实际上如果真的是有的话，“如是外境亦应有”，那如果当时梦到大象的忆念，你真的认为是有的，那它就是执著大象的那个心识。如果它存在的话，依靠这样的观察方式，或者说是进行推理，那外境也是存在的。

因为对于当时做梦的人来讲，他不但有心识，还有当时他所梦到的外境也是存在的。所以，在这里推出什么样的结论呢？如果存在，那心和外境都存在；如果不存在，那心和外境同样都不存在。

所以，按照中观的观点，实际上是驳斥唯识宗：你如果要建立一个真实的自宗，要经得起理论的推测才行，这样才可以建立自己的宗派。否则，你给我们讲一个比喻，但这个比喻只是你们自己说说而已，实际上我们双方根本没有共同承认的基础，很难能证成你们自宗的不共观点。

按理来讲，中观应成派实际上是有一个应成的这种太过。那么自续派有一个三相推理的方式，以自续因来进行论证。

大家也知道自续因，比如说我们抉择万法无有自性，一切万法是无有自性，离一多因，就如同镜中的影像。就像《中观庄严论》当中所讲的一样，自己和他人都承认的有宗法、有同品、远离违品，用自续因来进行推论的这么一个观点。

而中观应成派的应成因是没有立宗，因为我没有立宗的缘故，我就没有过失。意思就是说，将对方的观点，作为对方的承许，然后进行驳斥。

就像我们经常讲的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”，这样的一种方式，把别人的观点作为一个有法，然后以这个无生无灭，或者是无生无死的道理来进行论证。在这个时候，中观应成派只有破，没有立。因为他没有建立自性的宗派，自己的这种观点也没有。

因为一切万法的真正实相当中，实际上是建立不出来真正的一个法，全部都是否定。立和破，全部都一概否认。当然，否认单空，到最后也是远离四边八戏的。这样的见解才算是月称论师的不共自宗。

所以，我们在这里不管是破唯识宗的观点也好，或者说我们前面用了中观应成派对自续派的三大太过也好，这些都是中观应成派建立自己的宗派。实际上他没有真实的宗派，因为一切万法当中没有可立的法。如果没有可立的法，那也没办法建立一个实有的法。

所以在这里也是说：唯识宗你们所承认的梦的比喻不能成立。在这个方面，以这样的道理进行破斥。

甲二（以梦喻无法成立醒时无外境）分二：一、提出对方观点；二、破彼观点。

乙一（提出对方观点）：

以前我讲《入菩萨行论》的时候，有一次感冒了。过了二十年，有些人看了视频之后才开始给我寄感冒药。（师笑）这个视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能看到，到那时候才寄感冒药的话，也许太晚了。现在很多人也在学《入中论》，我觉得学《入中论》确实很重要。希望大家如果有这些资料，先应该下载下来，拷贝下来。否则能不能长期在虚空当中存在，也很难说。如果有了，哪怕视频没有的话，音频可以摘录下来。你们听一遍也是比较辛苦的，听一个多小时的话也不容易。现在因为很多人天天都是看一些短视频，只有两分钟甚至十分钟，现在人都会觉得特别漫长，这么一个时代。那这样的话，我们一步一步地完成这些课程，对你们来说不是那么简单。

但我个人而言，实际上每一堂课也不那么简单。它的背后需要付出很多很多，有各种各样的压力、担心、还有很多的事情。但是我也无论如何，因为自己也发过愿，也许这辈子这是最后一部《入中论》的课。这样，我自己觉得如果能给大家讲的话，可能会有一些收益。

我个人而言，在我的生命中有几部论典确实已经颠覆了我的三观。以前刚开始的时候，我也读过中学、中专，读过一些书，世间虽然学问不高，但是读过一些。在那个时候，不管是学生物、学物理、学化学或者学辩证唯物，我都不满意。

到了后来，有几部论典真的让我的人生有了新的认知。比如《大圆满前行》，让我彻底明白佛教到底是怎么样修，怎么样行持。像《入菩萨行论》，让我彻底明白大乘佛教的思想，利他的思想到底是怎么样的。像《入中论》，对中观的空性思想，有了非常确切的一种定解。这些每一部论典，应该是在自己的人生当中，有特别大的一种影响。包括后来的论典，像其他的中观、《入大乘论》，凡是每一部法对我个人而言，觉得是非常非常地震撼。所以，自己也是在有生之年当中，把好的这些法，尤其是法王如意宝传过的这些法，通过各种方式来给大家分享。

我也希望很多人，也应该得到共同的这种利益。我个人而言，确实回顾自己的这一生，好像对名、利，包括自己的快乐、健康，并没有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。最多的时间和精力应该全部是用在前辈大德们的论典上，不管是翻译还是讲解。这些法对我们每个人来讲，如果你有信心，对你而言，这些法如果适应的话，应该是有非常大的利益。

所以希望在学习的时候，应该将自己的一些琐事完全放下来。我也是为了讲这些课，将自己平时认为是很重要的、各种各样的事情全部放下来，唯一地把这个课分享给大家。我希望你们也是把它当作一个自己生命当中最重要的。也许对中观里面所讲到的万法空性、缘起空性的这个道理坚信不疑的话，在这个人世间当中，所有的获得当中，它是最宝贵的、最有价值的。

所以，我们下面也继续讲。下面唯识宗的话，看起来好像唯识宗和中观宗非常精彩的一个辩论，一个比一个厉害。但是到了最后，中观思想真的是超级地尖锐，把唯识宗的每一个道理，这样分析得特别透彻。那么下面是这样讲的：

设曰睡中无眼识，故色非有唯意识，

执彼行相以为外，如于梦中此亦尔。

他们唯识宗自己开始辩解。说是我们在睡眠当中，没有眼耳鼻舌身五根。因为在梦里面，一般来讲眼睛都是闭着的，不可能看外面的东西。他没有这个眼根，没有眼根的话，依靠眼根而产生的眼识等六种识，也不可能有的。因为六根没有的话，六识也不可能存在。六根和六识没有，他所执取的色也是非有的，外面的色声香味触等六境也没有。

所以“唯意识”，只有通达了意识。意识执著它的行相，显现为外境。实际上梦里面什么都没有，五根也没有，五识也没有，五境也没有。但是依靠一个心的迷乱现象，实际上显现为外境，就像梦里面梦到大象，梦到城市，梦到各种各样的景象。

同样的道理，“如于梦中此亦尔。”“此”的话，我们现实生活当中也是一样的。实际上外境是没有的，但是依靠阿赖耶和依他起，实际上能产生外面形形色色的外境。

这样，实际上他们的观点在这里也是说得比较清楚。他们唯识宗到底想说什么呢？因为前面依靠大海的比喻来说，万法是只有心识的方式来存在。然后在这里也是一样的，梦里面十八界都是没有的——六根、六识、六境，这些都是没有的。但是即使没有的话，在我们醒觉的过程当中，实际上也有很多法是存在的。

但是这种观点，只是他们的说法而已。其实我们现实生活当中，像全知果仁巴也说：“梦中意识是没有五根的，只不过有一些寻思者的观点这样认为的。然后梦当中没有色声香味触等等，但是他们认为意识是存在的。那么醒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，意识是存在的，外境是不存在的。”唯识宗他们有这样一个比较独特的观点。

这种独特的观点，你只学一个唯识宗，会觉得应该是可以的。尤其是如果我们学《瑜伽师地论》或者《摄大乘论》的时候，万法唯心造，佛经的依据也是有的。那么一切心识如梦如幻，这个论据也是充足的。所以，我们很多人可能认为唯识宗的观点是对的。

不过我们大家也应该知道，唯识宗的观点，因为在这里驳斥以后，是不是不能用呢？不是这样的。像米拉日巴尊者他也是说：“上师给他介绍万法唯心造，心性本来光明无生的，在这个境界当中安住的时候，所有外境的、包括魔众在内的一切现象全部隐没于法界当中。”所以，一般很多上师讲法的时候，包括上师如意宝讲《文殊大圆满》的时候，也基本上用大量的教证和理证来说万法唯心造，先破外面的实执，然后万法抉择为心，这个道理还是很有必要的。这个道理我们学到《中观庄严论释》的话应该非常明白：名言当中如果我们承认唯识宗的观点是非常合理的，在胜义当中中观自续派或者中观应成派的观点，那么这两个的观点也是非常合理的。

这是对方的观点。刚才这是对方唯识宗的观点。那么下面我们来开始破唯识宗的观点。

乙二（破彼观点）：

破唯识宗的观点是这样的：

如汝外境梦不生，如是意识亦不生，
眼与眼境生眼识，三法一切皆虚妄。
余耳等三亦不生。

下面是按照中观的观点进行剖析。进行剖析的时候就是说到：按照你们唯识宗所承认的，外境在梦里面是不会产生的。不产生的原因是什么呢？因为无有产生，大象是从来没有产生过，那个时候梦中没有产生。那么按照我们的观点来进行剖析的话，意识也是不产生的。如果你说外境没有产生的话，那意识也是不可能产生的。

如果意识也不产生，外境也不产生，那眼根、还有眼睛的对境色法，还有依靠眼根和色法这样因缘聚合以后产生的这种眼识，这三法一切都是虚妄的。

我们要破他的观点的时候，他认为意识是存在的，外境是不存在的。那我们的观点一样的，你既然外境不存在的话，你的意识也不存在。怎么不存在呢？首先，你看看你梦里面看到大象，其实你那个时候的眼根，已经是眼睛闭着的。你那时候只是一个迷乱的心识面前显现的，也是一个倒世俗而已，实际上根本没有真正的你的眼睛能看到大象。所以第一个，你的眼根不存在。如果你的眼根不存在，眼睛所看到的所缘缘的对境——大象的色法，根本不能成立。

如果梦中的对境大象和眼根两个都没有的话，那么依靠这两个因缘而产生的执著大象的眼识就不可能产生。所以通过这三法来进行观察的时候，原来实际上是一种虚妄的，根本没有产生过。眼根也好，眼识也好，眼睛的对境也好，这三个都是根本没有产生过。

那么这三个没有产生，那只是说说而已，只是在这里举个例子而已。那么其他的，我们十八界当中比如耳根也是一样的：耳根不产生，耳根的对境声音不产生，依靠耳根和声音所产生的这种执著声音的识也是不存在的。那眼耳鼻舌身意其他的四根也以此类推。其实每一个通过三轮体空——对境和有境，所产生的识——这三个方面来进行观察的时候，原来你们唯识宗所承认的“外境不存在，心识是存在的”这样的说法确实不可能成立。

在这里对唯识宗进行回应：根本不存在。不存在的主要道理， 扎雅阿楞达的《入中论》注释中也提到，通过“四生”观察，不生的主要原因并不能成立，印象中是这样。很早以前学习《入中论》时，我们翻阅了不少注释，包括宗喀巴大师的《善解密意疏》、全知果仁巴的《遣除邪见论》、全知麦彭仁波切的《月称言教》，还有萨迦派的荣敦巴所著《入中论释》，噶玛巴自生金刚的注释，以及宗喀巴大师的上师仁达瓦的论著等等，此外还有一些印度论师的注释。当时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，时不时翻看这部、翻看那部，逐一研究各位论师的讲解方式，兴致很高。

可如今很多人都沉迷于手机，包括一些正在闻思的道友，好像连一部讲义都很难完整学完。和我们当年的闻思兴趣与氛围相比，确实有些差距。也许现在的人根基更利，一听就懂、一闻千悟，马上就能领会，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
当时我们觉得，这些论典所讲的内容实在太精彩了，每一句都好像说到心坎里，特别殊胜。同时，看着前辈大德们在智慧中自在游走，也觉得特别畅快有趣，就这样一直沉浸在闻思之中。

不过，如今已经很多年没有像那样投入了，也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再去翻阅。只是每次看到这些论典时，还是会感到庆幸——自己曾经对这样甚深的法，结下过殊胜的因缘。不仅是我，在学院待过的很多道友，对那段闻思的时光也都有着非常美好的回忆。我经常遇到一些堪布、堪姆，提起在喇荣的闻思岁月，大家都觉得那是一段很珍贵的经历。

当年我也和大家说过，现在的闻思生活，也许过了很多年之后，会成为人生中最美好、最有意义的回忆。只是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，每个人的生活中也相继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无常。

有些人还在继续学习，但无论如何，我们的学习都不能放下。有些人因为环境的变化，或遇到一些事情、一些困难，就把学习搁置了。其实，如果仅仅因为遇到一些事就放弃学习，恐怕很多人以后都不一定还有学习的机会。人活一世，谁能不遇到一点事呢？

我想，如果自己没有自觉性，法王在世时可能不敢离开学院，只能留在那里闻思；但法王圆寂后，讲经说法和翻译这些事，其实完全可以放下。不过，一方面可能是责任使然，另一方面自己也确实舍不得放下。如果因为现在的形势、天气、身体状况，或者各种琐事，就把这些重要的学习放下了，那实在是很可惜。所以，道友们不要因为遇到了一些事情，就让自己的学习越来越懈怠，这样不值得。还是要好好精进地学下去。

所以这里主要讲到，按照中观应成派的观点，梦中的十八界是观待世间而安立的倒世俗，在名言中可以说是不存在的。因为梦里的现象不是真世俗，而是倒世俗。而现实生活中的十八界，我们可以承许在名言中是存在的——眼根、眼识、色境，这些属于真世俗。

前面在辨析真世俗和倒世俗时已经讲过，梦里的现象其实是一种倒世俗。从这个角度来看，唯识宗用一个倒世俗的比喻，想要证成名言中真世俗的道理，这种做法是很可笑的。因为梦里的法，不论是否学宗派，即便是普通世人也知道这三者并不真实成立。以这样的比喻来建立“心识存在、外境不存在”的观点，方向上是南辕北辙的，不太合理。

当然，倒世俗这个内容我们前面也讲过。所谓倒世俗，是指在名言中也并非真实的法。比如，我们执著瓶子是常有的，但从对境的角度来看，常有的瓶子在名言和胜义中都是不可得的。不过，从补特伽罗自身的心识来说，有些人知道瓶子是无常的，但有些人因为受到外道教育的影响，可能执著它为常有。那么，这种执著常有的有境，究竟属于倒世俗还是真世俗呢？这个问题以前也让我们产生过疑惑，经常引发辩论。

比如，外面的瓶子本身是无常的，但倒世俗连名言中也是虚假的。当把境和有境分开来看时，执著瓶子为常有的这个心识，在名言中是否存在呢？似乎是存在的。对于持有常见的人、或未学宗派的人而言，他们一直认为瓶子是常有的。这样的心识，应该归为倒世俗还是真世俗呢？某种意义上，它应当属于倒世俗。

那么境和有境能否对应呢？有时候是可以的。比如梦中见到大象，大象本身是梦，当时执著它的意识也是梦的一部分，两者可以对应。同样，在现实生活中，由于受外道分别念的染污，产生邪见的情况也是如此。比如，我执著因果不存在，而因果实际上是存在的，这是我执著的对境；而我执著因果不存在的这个邪见，则是我被染污的意识。因此在分析倒世俗和真世俗时，有些颠倒的心识，在没有经过观察的情况下，似乎是存在的。

所以，无论是宗喀巴大师还是清辩论师的观点，都认为梦里的外境和心识都没有实有存在。其实，梦里的实有存在，按照果仁巴的观点，也是不可能的。梦里的显现完全是倒世俗，而现实中的显现才叫真世俗。因此，梦里心识不存在、外境也不存在；现实生活中心识和外境则有则同有、无则同无。从这个角度来破斥，是很有道理的。

清辩论师则依据《大乘阿毗达摩》的观点，承许“法处所摄色”——即意识所缘的五种色法之一，意识的所缘对境法处所摄色在梦中是存在的，其理由是不可能存在无有对境的纯粹能取，但这并不妨碍外境的存在，他们以此方式证成自宗。然而，按月称论师的观点，任何独立存在的法都应予以破除，在胜义中全部都不成立。这一观点应当是更合理的。

下面继续驳斥：

如于梦中觉亦尔，诸法皆妄心非有，

行境无故根亦无。

这里进一步阐述：梦中的境、根、识三者都是虚幻的，觉悟时也是如此。梦中的三法本为虚妄；“觉亦尔”则指醒觉之际，眼根、色境与眼识同样未能成立。由此可知，一切万法皆为虚妄，心也并非实有。

你们唯识宗所承认的心识，实际上也不成立，外境没有，根也没有。所以我们以反问的方式证明：梦里的这三法都是虚假的。醒觉时心识和外境都同样不成立。如果唯识宗认为醒觉时心识存在，就堕入常有边；如果认为外境不存在，就堕入断边。因此，中观思想中没有真正成立的法，一切如梦如幻才是合理的。《方广庄严经》中也说：“三有众生皆如梦，此中无生亦无死，有情名命不可得，诸法如泡如芭蕉。”

这样的说法，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不太合理。但我希望大家在这次学习中观时，一定要明白“无有自性”的道理，这样一切才说得通；如果万法有自性，反而什么都不合理。昨天也提到过，凡夫人不要去思维业因果，如果真的去深究，确实会感到难以理解。不仅是业因果，现实生活中的一切万法，正是因为没有自性，才可能成立。

我有时会想，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有手机、网络、微信，这些应用之所以能够运作，归根结底正是因为万法是空性的。正因为是空性，海量的信息和内容才能被传递、压缩。比如打电话时，我们的声音被转化为电子信号或数字信号，通过基站或电缆传送到对方那里，再还原成声音。如果这些法是真实存在的，这一切根本无法实现，中间怎么传递呢？比如我手里的手机，和远方的声音本来没有任何关系，如果是有线的电话还可以通过线路传输；但无线传输正是因为空性，才能承载这么多信号和信息，而且互不混杂地成立。

所以，虽然万法是空性的，但空性之中存在着千古不变的法则，非常稳固。就像现代人所拥有的科学设备和仪器，也正因为万法是空性，它们才能成立和运作。微信也是一样，我的视频经过压缩后传递，到了对方那里再解码播放，整个过程非常迅速。业因果也是如此，正因为万法没有自性，因果的规律才能成立。

前面讲过，阿赖耶识不存在也可以，不失坏法不存在也可以。但很多人认为，因果若要成立，就需要一个载体；有了载体，前世所造善业在后世感受快乐，才不会空耗；如果没有载体，那由谁来传递、搬运呢？虽然前面大致说过，但我还是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。

不少人中观学得不错，但在业因果方面，要么认为一切都是空的，要么认为业果根本不会成熟，堕入两边。其实前辈高僧大德常说，证悟空性的境界越高，对因果“不欺法则”的信心也越大，这里面有很多道理值得深思。

如果真正通达中观，就能了知万法确实是空性的。正因为是空性，很多法则才稳定而有规律，并不是像有些人想的那样“我今天杀生但不会感受果报”，这只是愚痴所致。实际上，佛教业因果的逻辑非常严密，有着千古不变的确凿依据。这样的依据，只是现今科学界尚未触及，完全处于盲区。我看到很多科学家虽然常常讨论意识，但一提到意识就感到恐慌，根本找不到合理的依据。这些冰冷的仪器，对自心和他众生的心无法真正测试，他们是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。

所以，我们现在拥有了大乘论典，不能极端地认为一切都是空性，从而堕入断边，这样是不对的；也不能认为一切都是实有，除了随福德分善根之外，不存在随解脱分善根，这样就太可惜了。人生短暂，在有限的人生中，应当多做有意义的事。

木三、是故以梦喻成立一切法皆虚妄

 此中犹如已觉位，乃至未觉三皆有，

如已觉后三非有，痴睡尽后亦如是。

这段教证大家要好好背诵，以前也曾多次引用过，具有总结性的意义。唯识宗以梦境为喻，归纳性地指出：在现实生活中、醒觉位时，根、境、识三者是真实存在的；同样，在睡梦中尚未醒来时，梦里的大象、执取它的眼识以及根，这三法也都是存在的。然而一旦觉醒之后，昨天所感知的大象以及与之相关的根和识，三者便都不复存在了。同样的道理，当我们愚痴的睡梦彻底醒觉、大彻大悟成佛时，这三者也全然消失。从比喻的角度来看，梦中三者皆有，觉醒时三者皆无；从意义上讲，凡夫位时根境识存在，而通达空性时则一切都不成立。

龙猛菩萨在《大乘二十论》中说：“梦中诸境界，觉已悉无见，智者寤痴睡，亦不见生死。”意思是，梦里的一切在醒来后都见不到了，智者从无明睡梦中觉醒后，生死的幻相也不再显现。永嘉大师也说：“梦里明明有六趣，觉后空空无大千。”在梦中，六道轮回似乎真实存在，但一旦觉悟，整个大千世界都空空如也。

所以我们要明白，现实中的这些法其实并不真实存在。学习这部论典时，能够清楚地认识到：万法没有丝毫的实有性，这种“不存在”不是理论上、口头上说说或经典中提一下，而是通过理证和逻辑反复辨析之后，得出的确定结论。如果你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，就可以说是一种“小开悟”，虽然不是大彻大悟，但也可以算是初步的觉悟。因此，对中观的思想有所认识、有所领悟，是非常重要的。

以上主要是驳斥梦的比喻。

下面讲唯识宗的毛发比喻，前面也提过。毛发比喻是说：有眼翳的人心识存在，但看到的毛发不存在。这里也遮破：

亥二、破见毛发之喻

由有翳根所生识，由翳力故见毛等，

观待彼识二俱实，待明见境二俱妄。

这个教证非常好，应该背诵。即便不能完整背诵整部《入中论》，这些根本性的颂词还是建议每天背诵。这里的意思是：唯识宗认为，因眼翳而产生毛发显现，并不能由此证成“心识存在而外境不存在”的观点。为什么呢？对于有眼翳的人、做梦的人，或者执著二月的人来说，从他的角度观待，外境和心识都是存在的；但对于明见者——即眼睛无病的人而言，这二者都不成立，全是虚妄的。表面上只是两句话，但其中内含深意。

比如，现实生活中，贪欲炽盛的人面对美好对境时，外境和心识都似乎真实存在；而在证悟的瑜伽士境界中，则没有能取所取的执著。同样，眼翳对于颠倒者来说，眼根与对境俱有，且在其认知中是无欺存在的。所以不能说有眼翳者的眼识存在而外境不存在，如果没有外境，又如何生起执著呢？能取与所取是相互观待的。而在无眼翳的人看来，二者皆无。

因此，倒世俗（如眼翳所见）在名言中也不成立；真世俗（如明见者所见）中，毛发和眼识也都是虚妄的。所以，二者没有必要只安立其一，它们同样是虚假的。

那唯识宗为什么非要否定外境呢？外境没有得罪你，为什么要这样排斥它？这个反问，也是值得深思的。

若无所知而有心，则于发处眼相随，

无翳亦应起发心，然不如是故非有。

如果说没有所知（对境）却可以承许有心识存在——比如毛发不存在、外境不存在，但执著毛发的心识是存在的，这种观点是不合理的。如果是这样，那么当一个人在虚空中看见毛发时，另一个人同样有眼睛、在同一位置，也应该能看到毛发，并产生执著毛发的识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。有眼翳的人确实能看到毛发，但没有眼翳的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到。所以，没有对境而有心识的观点，是站不住脚的。

现在有种病叫飞蚊症，患者常常看到一些漂浮物、细丝、黑点之类的东西，但旁边的人根本看不到。昨天的毛发公案好像没讲完，其实在博朵瓦格西的教言中有这样一个故事：有个儿子对母亲很孝顺，他离开家时特意嘱咐媳妇好好照顾母亲。媳妇每天给母亲做印度本地的一种饭，但母亲总觉得饭里有毛发，跟媳妇讲了也没用。她就想，每天吃这么多毛发肯定对胃不好，后来果然得了胃病。

儿子回来后，母亲跟他说，你媳妇每天做的菜里都有毛发，把胃都吃坏了。儿子就亲自去做饭，让媳妇把菜送来，结果做出来的菜完全没有毛发，但母亲还是觉得有。后来他们发现，原来是母亲的眼睛出了问题，治好眼睛之后，胃病也跟着好了。同样的道理，其实毛发不存在，心识也不存在的；如果毛发真正是存在，那心识也是存在的。

《入行论·智慧品》中，唯识宗分为两派：假相唯识宗和真相唯识宗。其中假相唯识宗比较接近空性，认为外境如梦如幻，像毛发一样既不在外也不在内，本质上都是虚妄的。

唯识宗内部有很多不同的观点，但从究竟义上来说，中观宗是可以认同其部分见解的。在世俗层面进行分析时，名言中产生的法，如果以胜义量来观察，都是不存在的。然而在名言中，凡夫人无法否定世间共同承认的现象，因此月称论师也随顺世间，世间承许有，他也承许有。佛陀在《涅槃经》当中也说：“善男子。我终不与世间共诤。何以故。世智说有。我亦说有。世智说无。我亦说无。”世间人与我争论，我不与世间人争论。世间承认的我也承认，世间不承认的我也不承认。这就是随顺世间的态度。

所以，月称论师在自己的宗派中，连名言中如梦如幻的生起也不承许，但为了随顺众生，安立名言也是有必要的。从这个角度看，唯识宗和中观宗在究竟意义上，其实是不谋而合的。

《入中论》花了很大篇幅来破斥唯识宗，后面还会继续讲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唯识宗内容。以前学习唯识宗的人，应该依靠理证和教证提前做好准备，否则自己的观点可能会被动摇。以前学《入中论》时，有位汉地道友说，幸好自己先学的是《入中论》，如果先学了唯识宗，再被月称论师这样破斥，心里可能会有些不舒服。

其实建立一种观点，关键不在于舒不舒服，而在于是否合理。佛陀的究竟思想到底是什么？像玄奘大师等唯识宗大德，为众生宣说唯识宗的法门，确实有很大利益，所以他们的转法轮并非没有意义。但从最究竟的角度，以理证和教证来抉择时，唯识宗的观点不得不破，破除之后才能真正建立中观的思想。

好，今天就讲到这里。